我看出来了,林开岚是那种完全闲不下来的性格。但她也绝不会喜欢那种贵太太们的茶会,也没什么兴趣插花、看展、聊哪家夫人在哪国做了什么新发型。
她要改造后花园里的温室。
陆喆知道后,也没多说什么,派了赵忠良盯着施工,每天早中晚三趟来验收进度,比监理还像监理。我一开始觉得陆喆未免有点小题大做,不就是翻新个温室,至于吗?
但陆珂告诉我,他们小时候,林开岚也重建过一次温室。当时是她自己找的建筑公司,结果因为某个仪器的管道排错了,导致爆炸。后来他们为了这个温室还要不要留的事吵了一架。陆珂说,那应该是他记忆中唯一一次见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吵架。
仅仅一次,好像就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。
林开岚很喜欢拉着我聊她的植物,她的实验,她的“小改造”。
“基因工程,不该被那么多人骂成洪水猛兽。”她忽然说,语气随意,“如果没有它,这世界上一半的粮食早就绝收了,有些病连边都摸不到。你们课本里写的那些进化论,说到底,不也是一种缓慢的基因改造吗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可自然选择没有目的,人的选择有。有目的,就会有人被排除在合适之外。”
她抬起头看我一眼:“你是这样想的啊。”
我赶紧摆手:“我只是随便说说。”
“但你说到了最核心的问题。”她笑了一下,又低头继续侍弄那株草,“每一项技术被发明出来,都是为了让人更像人。可当人可以决定人该是什么样的时候,我们反而不知道人是什么了。”
我也低头看着那些过分艳丽的花,没有接话。
“你觉得这些花好看吗?”林开岚问我。
“好看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她笑了笑,蹲下去拨弄一株刚刚移栽的蓝紫藤花,花瓣厚得发亮,“不过它们都是改过的。原生种没这么漂亮,花期也短。人们要它们更美、更耐活、更容易被喜欢,才把它们变成现在这样。”
我还在想要回她些什么,林开岚又毫无征兆地问:“你知道你身体的事情吗?”
“我有看过你的报告册。”
很奇怪,我居然没有感到慌张和恐惧,心诡异地平静下来,灵魂也像是脱离在世界之外。她接下来要说什么?把我当实验品带走,还是笑着告诉我,我的“异常”有名字了,可以被归类了,可以被治好了?
“知道的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她轻描淡写地问:“那你想不想让我帮你看看?”
帮我看,看到哪里去?把我打开,分析,重新归类,像那些花一样,改良到某种令人满意的标准。
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,我会突然变得勇敢,勇敢得荒谬。
“不用了,现在就挺好的。”
她笑了笑,又讲起一些关于实验研究的趣事。
刚刚的对话被轻飘飘地揭过。我并不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。也许她是真的想帮我,也许她想“拯救”我,也许那只是学者对罕见样本的本能好奇。
我分不清,也不想再往下想。
我赶紧尿遁,快步离开温室,呼吸都没理顺,就撞见赵忠良又带着施工图纸回来了。他冲我点头:“世真小姐。”
我立马站直:“赵叔好。”
没心情寒暄,又和他匆匆错开,不远处还站着一个男生,但我实在没力气去思考那是谁,满脑子都是赶快离开这里。什么礼貌,什么体面,什么教养,通通都顾不上了。我现在只想回房间,关上门,把全世界都反锁在外面。
路过那个男生时,余光里好像隐约看到他有抬了一下手,像是要打招呼。但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。毕竟我的心跳声已经占满了所有感官。
太恐怖了。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惊悚,只是单纯聊天就都聊出我的存在主义危机。
还没等我从这场生存危机里缓过一口气,陆延的易感期又来了。
这应该是这个月的第二次了。再这么高频下去,他的脑子真的不会烧坏吗?alpha的易感期又不是什么养生周期,他本身耐受就差,现在频率还往上走,真的没人管管吗?
等药推进去,他没再像之前那样嗅来嗅去,只是盖着被子蜷得更紧,像在忍什么更痛苦的东西。
我还是太温良仁善了。哪怕自己都快被他的低气压压扁,还是贴心地建议他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。就这么一句充满人文关怀的话,也不知道哪里戳到了他那颗脆弱的自尊心。
“我没问题。”他还喘着息,声音却冷下来。
“但是你的频率有点太——”
“我说了,我没事!”
他声音拔高,几乎是砸过来的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额角的青筋都隐约浮出来,衬得那张脸更加躁动暴戾。
我生怕他下一秒扑过来把我咬死,东西都没收拾就一溜烟儿地跑了。
这狗崽子,我招他惹他了,白枉我好心当驴肝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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