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恩被他这一叫, 扶人的手僵在半空,这是什么跟什么啊!这辈分乱得人直犯晕。
那边静玄在一瞬的激动后,看清了来人,眼里的光彩瞬间熄了去, 取而代之的是失落, 最后神色恢复平常, 原来是看错了, 像,真是太像了。不过经不起细看,太年轻了。
他长叹一声,“你跟你祖父长得怪像,下次别晚上来, 让我空欢喜一场。”
他祖父?上辈子承祖父母庇佑长大,这辈子缘分浅薄, 尚未谋面, 便已是天人永隔。大抵是天意,上一世给得太满,这一世, 便要尽数索回。
静玄没再说话, 见他径直进了院子,常恩赶忙跟进去。
待点上烛火,发现这屋里书倒是真多,几十本书整整齐齐的摞在桌边的简陋架子上,桌上还有一本摊开在看的《乙巳占》,看着挺旧的,像被翻了很多遍了。
常恩细细看过那些书目,真是像小僧说的, 一堆杂书,却是半卷佛经也无。
静玄自顾自的坐下,也不跟他说话,只拿眼看他。他的眼神颇为复杂,似有敬,有畏,有喜,有悔,总之就是没个看晚辈的神态。
常恩满是好奇,“我与祖父真的那样像?”
“嗯,很像。”以至于在常恩面前,他着实摆不出做叔叔的架子来,倒像个做错事的小辈。
常恩看着叔叔此刻这一副鹌鹑样,再想想刚刚见面那张狂的姿态,简直是判若两人。他猜这家伙小时候屁股肯定没少挨过祖父的铁砂掌。
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书,他随口点评道,“你这满屋子的书,唯独没有一本佛经,不会念经的和尚可不是个好和尚。”听听,连这说话的语气,跟他爹都如出一辙。
他爹的口头禅就是,“不会下力气,就不是个好庄稼人。”
他这简直不是认了个侄子,他这是迎来了个活爹啊!
静玄捂脸,他简直没眼看,怪不得上次见大哥,大哥只说,等他见到就晓得那是他儿子了,照着祖宗长得,可是认不岔。
常恩这次来,就两个目的,一来见见生父口中的叔叔,二来就是将他辛苦从老家带来的家乡特产交给叔叔,托他给父亲。
静玄这才注意到常恩身边还带着个包袱。见常恩解开,他一瞅,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,有软柿糕,烧饼,黍米糕,芝麻糖饼,枣泥糕,农家自产的大酱,面酱·····都是他爱吃的,多少年都没吃这一口了。
除了吃的,还有几双纳得千层底鞋,一看就不是他静玄的脚样,这是专给他大哥的。
他拿起一张烧饼抹上大酱就往嘴里填,没几口一张烧饼就下肚了。
连着吃了三张,他才匀出嘴来说了一句,“就是这个味儿,多少年了,做梦我都想吃这么一口。”又砸吧砸吧嘴,“就是没有葱,明日我去灶房带一把小葱回来,卷着葱吃才香哩!”
还要吃?照这个风卷残云的吃法,等他亲爹来,屁都赶不上闻一个。
“你别都吃光了,这个酱是我娘亲自做的,还有这烧饼也是我娘用自家的烙子烙的,只此一家,别处也没地儿买去,你给我亲爹留点呀!”
“赶明他来了,早都长毛了,那不糟践粮食?”
见常恩眼神幽怨,他才不情不愿的答应道,“知了,知了,给他留些便是。”
临走前,常恩回身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包袱,怎么有一种肉包子打狗的感觉。
······
夜已深
冬日的风卷着寒气刮过荒凉的小院,卷着地上的碎叶,在墙角呜呜地打转,呜呜咽咽,像是人在低低地哭。
小院深处似也被这风席卷,在那风的呜呜声中,夹杂着几句细碎的呜咽声,爹,我错了,娘,我错了,你们入梦来,求你们入梦来……
第二日,常恩不放心,又去了一趟他叔叔那院子,他发现完全不用夜里去,白日路上也碰不上个人,除非撞见鬼了。
他去一看,果然担心不是多余的,昨儿还鼓鼓囊囊的包袱,今几个就扁下去了。唉,辛苦带的东西,都便宜这野和尚了。
看着常恩心疼的样儿,静玄还善解人意的开解道,“你看,你是我侄儿,侄儿就是半个儿,你孝敬我跟孝敬你爹是一样一样的。再说我不是也没吃完吗?放心,我心里有数,给你爹留着哩!”
常恩腹诽,心里有数没用啊,你肚子里没数。
见常恩记挂着大哥那一口,静玄觉得,是个有孝心的,他大哥没白牵挂着。
想着大哥的嘱托,他关心的问道,“你这是打算住几日啊?”
“本来打算明日就走的,可明日要下雪,只能等到这场雪过去再走了。”常恩说罢长叹一口气,着实见不得娘辛苦准备的东西,都填进他叔那无底洞肚子里去,没办法,不想留也得留了。
啥?明日要下雪?“你咋知道明日要下雪?”静玄不解。
“抬头看的啊!”常恩不想跟他多说,他这个叔叔全是口腹之欲,全无兄弟之情,叫他蛮失望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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