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卫已向他禀报分明,柳絮下午从铺子里无功而返,并无其他。
齐昀皱了皱眉,唤人进来。
穗儿小心翼翼推门而入,行礼之后,满心忐忑,一时也不敢开口。
齐昀不耐烦道:“怎么了?可是絮娘那边出了什么事?”
穗儿垂着头,咽了口唾沫,一五一十道:“夫人今日在铺子里,碰见了……碰见了宋大人。宋大人正好约了陈师傅,便邀夫人同去,说是可以顺道请教一二,奴婢本要跟去,可那铺子里的小二说,陈师傅不喜太多人踏入花房,奴婢便只得在外头等着……不过,夫人进去不多时便出来了……”
她咬牙闭眼一股脑将话说完,越说声音越小,直到说完了过了好一会儿,主子都没有任何回应。
穗儿内心七上八下,忍不住悄悄抬起眼来。
一盏莲花蜡在案角孤寂发亮,屋子其他地方昏暗朦胧,地板和墙壁上都是窗外爬来的树影花影。
齐昀坐在椅上,衣袍上也落了大片斑驳的影,那团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着,却叫人怎么也看不清此刻的神情。
她只听到主子难辨喜怒的平淡声音。
“不多时便出来?”
穗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,伏着身子结结巴巴回道:“前、前后,约莫不到半刻。”
话音方落,便是“噼里啪啦”一阵刺耳的乱响。桌上的笔墨纸砚,连同那盏莲花蜡,都被齐昀狠狠拂落在地。
蜡烛灭了,屋内陷入一片黑暗,唯有窗外月色寒冷的波光。
穗儿看着莲花蜡骨碌碌滚到面前,吓得一动也不敢动。
死寂之中,她只听见主子那紊乱而浓重的呼吸声
半晌,地上有什么东西被“咔嚓”一声踩裂了,黑靴踏过满地狼藉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穗儿这才敢抬起头。
月色之下,满地墨汁飞溅,玉笔架碎裂,纸张凌乱地散落了一地,都昭示着主人的盛怒。
——
长廊之上,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摆动,光影也跟着一阵阵摇晃,齐昀冰冷的眉眼在光下愈发的阴郁,衣袂翻飞,气势汹汹往柳絮那走。
然而眼看着快到地方,院中温暖的灯火撞入眼帘,他蓦地顿住了脚步。
他这是要做什么?兴师问罪么?可他有什么立场去兴师问罪?
自己根本不是柳絮名正言顺的丈夫,甚至因为一切都是骗局,他更无法气急败坏去质问她一句“你跟你前夫都做了什么”。
当真是作茧自缚。
他用欺骗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费尽心力将柳絮紧缚其中,昼警夕惕,生怕她知晓真相破网而出。
可到头来,这张网何尝不也将他自己困在了深处。
网越收越紧,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,偏又做不到亲手撕开这层谎言的茧衣,彻底摆脱夜不能寐的隐患。
这样的无可奈何,像是一柄烧得通红的利剑,将齐昀的心狠狠贯穿,炙烤灼烧的痛楚之余,又将那些澎湃的愤怒也一并熔成了无能的妒火。
孤寂的长廊,齐昀垂下眼独自站在那。
在那不到半刻的工夫里,柳絮与宋阭究竟做了什么,说了什么?
这或许并不重要。
齐昀想,纵使柳絮知道了真相,又能如何?总之人在他的府上,那便是他的人,更遑论她受了他那么多好处,断没有转头不认、无情离去的道理。
若不听话,威逼利诱一番就是。待他彻底失了兴致,她若想留便留,想走……他放手便是。
对待出身低微的美人,不都该如此么?
遇见合心意的,便想方设法弄到身边,待彻底到手,那股子新鲜劲儿自然而然很快就过了,最后随手丢到一旁。想起来了便逗弄逗弄,怡情悦性;想不起来了,便束之高阁,权当一件赏心悦目的摆件。
上至王孙公子、天潢贵胄,下到寻常小官、富商大贾,哪一个不是如此?
齐昀面无表情地想,自己也该当如此,本不该因一个女人便这般大动肝火、心绪不宁。
可他的心,却全然不似他这冷静的念头一般肯平静下来,只要一想到柳絮曾与她那该死的前夫独处过许久,心脏就嫉妒痛楚到令他牙关都不可自控地狠狠咬合在一起。
齐昀闭了闭眼,将所有的情绪都努力压下去,这才重新举步往柳絮院中走去。
——
白日里遇着个莫名其妙言行无状的人,花也没能救成,柳絮一整日心绪都不佳。
入夜后左等右等也不见丈夫回来,她只得满腹心事地回了内间,穗儿过来灭灯吹蜡,只留了一盏昏暗的油灯,屋里光线顿时暗了下来。
柳絮躺了一半,漆黑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团光点,她一愣,紧张屏住呼吸,试探性地眨了眨眼,然而可惜的是眼前依旧一片虚无的黑暗,仿佛方才的光点只是困倦下的错觉。
过去在温州老家,也发生过几次这样的事,可每回都不过是空欢喜一场。俗话说期望越大失望越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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