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 原来仗势欺
秦式微奔归家中时, 她娘正歪在竹椅上,蒲扇覆面,花生壳弃了一地, 兀自酣眠。
她一头扎进她娘怀里,闷着声挂泪。
蒲扇落了地。她娘睁开一只眼,瞅了瞅闺女身上的泥痕, 又阖上,叹了一声, 慢悠悠拾起蒲扇,一下一下替她扇着风:“怎的这般没出息?”
随即捏着秦式微的下巴左瞧右看, 满脸写着“这当真是我生的么”。
年仅九岁的秦式微别过脸去,哭得更凶了:“我被人欺了!”
她娘被她哭得脑仁疼, 复又躺倒, 抓了把南瓜子慢慢嗑着:“说吧,这回又是谁?村尾的小胖墩,还是吴家的长面条?”
“都不是!”秦式微抹了把泪, 声都劈了, “是丁鹏运!”
瓜子壳停在唇边。
她娘想了想:“……小鸟儿?”
秦式微无暇纠正。她一屁股坐在娘脚边,从头道来。
今日方下过雨,她正准备去摘些菌子,忽听得破窑那边有动静, 是那种似有什么东西被按进泥里的声响。
她扒着土墙探头一望, 整个人便定住了。
破窑前那片空地上, 田主之子丁鹏运带了四五个仆从,把一个比秦式微还小的小姑娘堵在墙角。那小姑娘已跪在地上,满脸是血,整个面庞都被血糊住了, 鼻中口中仍在往外淌,下巴上的血滴进泥地,将黄土洇成暗红。她的衣裳被撕烂了半边,露出瘦得肋条根根凸起的胸脯,像一道一道的沟。
秦式微蹲在墙后,听得丁鹏运说:“你爹欠我家的租子,三年了,加上利息便是打死你也还不上。不如将你卖到城里去,好歹值几个铜板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甚是随意。
那几个仆从嬉笑着上前拽那小姑娘的头发,将她往地上按。那小姑娘已哭不出声,喉间发出“嗬嗬”的气喘。其中一个仆从踩住她的手,她连叫都未叫——大约已没了力气。
秦式微当时看得脑子一热,她弯腰抓起一块泥巴,瞄准了,狠命掷去。
正中丁鹏运脑门。
土渣子溅了他一脸,他“啊”了一声,捂着额头四处张望。那几个仆从也停了手。
秦式微从墙后跳了出来。
丁鹏运看清是她,先是一愣,继而笑了。那种笑让秦式微浑身不自在——不是恼怒,不是惊惧,而是见着有趣的玩意儿的神情。他拍了拍身上的土,歪头看她:“哟,秦小娘子?”
他舔了舔嘴唇,那几个仆从也松了手,笑嘻嘻地围过来,如猫儿围着一只小耗子。
秦式微没跑。
秦式微说到这里时,她娘已将南瓜子嗑完,正一颗一颗剥花生,听得津津有味。
“打输了?”她问,自家闺女的本事她还是清楚的。
“赢了。”秦式微闷声道,“可我后悔了。”
不是为自己后悔。
是那个小姑娘。
秦式微当时正骑在丁鹏运身上,袖子撸得老高,自觉威风得紧。可就在此时,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小姑娘忽然扑过来,抱住了她的腿。
那小姑娘满脸是血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却死死抱着秦式微的腿,哭着说:“小阿姐,求求你别打了,求求你——”
秦式微愣住,不解道:“我在帮你呀。”
那小姑娘摇头,拼命摇头,摇得脸上的血珠子直往下掉:“他会打死我爹的。他会把我们全家都赶走的。阿姐,求求你了,别打了。”
秦式微的拳头还举在半空,一下子便僵住了。
她问那小姑娘怎么回事。小姑娘抽抽噎噎地说——她全家都是丁家的佃户。她爹被征去修坝,听说坝塌了,人不知死活。她娘为了养活她和弟弟,将自己卖给了丁家做浆洗婆子。后来弟弟病死了,她娘便疯了,被丁家赶了出来,如今满村子乱跑,谁都不认得。
她爹后来倒是回来了。可瞎了一只眼,做不得别样,只能继续给丁家当佃户。
她们家还欠着丁家的租子。
丁鹏运说,只要将他伺候好了,租子便能免。
伺候的意味小姑娘不懂,胎穿而来的秦式微却懂了,但她看见那小姑娘跪在地上,浑身是血,衣裳被撕烂了半边,求的不是救她,而是求自己别再打了——秦式微便忽然觉得,自己好似做错了什么。
不是打错了人。
是她根本不懂那小姑娘在要什么。
秦式微说完这些话时,嗓子已哑了。她就坐在她娘脚边,抱着膝盖,将脸埋进去。
“我不懂,娘。”她闷声道,“我明明在帮她,可她怕我怕得要命。”
安静了一晌。
而后她听见她娘将花生壳拢了拢,拍了拍手,慢悠悠说了一句话。
“因为丁鹏运手里握着他们的权。”她娘道,“是死是活,都是他家的奴婢。”
秦式微从膝盖上抬起脸来,月光尚未上来,还有些夕光,照在她娘脸上,明明暗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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