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坐在那儿,喝酒听曲,客客气气。可她看人的眼神,从来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没有欲望,没有打量,甚至没有好奇,只有平平静静的,像是在看一幅画,听一阵风。
那样的眼神,云娘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。
出家人。
可崔十二郎明明不是出家人。
那她到底是什么人?
云娘想不明白,也就不想了。反正这平康坊里,什么样的怪人都有。多一个崔十二郎,也没什么稀奇。
八月十五,中秋。
崔元贞又被卢子安拽去了清音阁。
这回人齐,卢子安、卢怀玉、王邕、张大年,还有几个游侠儿,浩浩荡荡占了一楼半间厅。
酒过三巡,张大年拍着桌子嚷嚷:光喝酒没意思,让姑娘们唱曲!唱最好的!
婆子应着,下去安排。
不一会儿,台上上来一个人。
崔元贞正低头喝酒,没注意。可那人一开口,她愣住了。
不是唱,是念。
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,
是苏轼的词。可这词,怎么被她念得
崔元贞抬起头。
台上站着一个女子,穿着月白色的衫子,头发挽得简单,只插了一根玉簪。她的长相算不上多美,可站在那里,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。
她念完了,台下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喝彩声。
崔元贞没喝彩,只是看着她。
那人念完,微微一福,转身要走。
等等。崔元贞忽然开口。
那人回头,目光落在这边。
崔元贞站起来,隔着人群看着她。
你叫什么?她问。
那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妾身姓宋,行七。她说,公子有事?
崔元贞摇摇头,坐下了。
可她心里想的是:这个人,念词的样子,怎么跟旁人不一样?
旁边阿紫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那是宋秀玉,刚从杭州来咱们清音阁。不唱曲,只念词,弹得一手好琴。脾气怪得很,轻易不见客。
崔元贞点点头,没说话。
可她记住了那个名字。
宋秀玉。
一纸婚书
定亲的消息是九月里传出来的。
那日崔元贞从醉仙居回来,天已经擦黑。她照例从后门进,照例绕开正堂,照例往自己院子里溜。刚走到月亮门前,就被春莺一把拽住了。
十二娘!您可算回来了!
春莺的脸都白了,压着嗓子说话,声音直发抖:夫人找您一下午了,发了好大的脾气,让您一回来就去正堂,立刻,马上!
崔元贞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最近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啊。文会按时去,剑按时练,平康坊也就去了两三回,还都是跟卢子安一起,有人作证的。母亲这是怎么了?
她来不及换衣裳,就这么一身青衫、束着发,匆匆往正堂赶。
走到门口,她就知道不对劲了。
正堂里灯火通明,父亲坐在上首,母亲坐在旁边,三个哥哥都在,大哥站在父亲身侧,三哥靠在门边,连远在城外庄子上读书的二哥都回来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崔元贞站在门口,被这阵仗弄得一愣。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,还好,没沾泥,没蹭灰,就是这身装扮
进来。父亲的声音沉沉的。
崔元贞走进去,站在堂中,垂着眼睛,不说话。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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