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。此刻的她,一点也不像那个出身独孤氏、身份尊贵的明月郡主。
倒像是……像是这长安城里,任何一个因为做成了想做的事,而打心底里高兴的普通姑娘。
我余光似乎扫到,对面坐着的贺璟,目光正落在她带笑的侧脸上。
那目光很深,很静,和他平时看人时那种沉稳克制的样子不太一样,里面好像多了点别的。
我抬眼看向他。
贺璟像是被我的目光烫到,倏地移开了视线,端起面前的酒杯,一饮而尽。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,随即放下杯子,重新坐得笔直,目视前方,仿佛在研究墙上的字画。
裴秀还在闹腾,张罗着给大家倒酒。宇文成都憨憨地啃着蹄髈,满嘴是油。裴文若笑着看大家闹,偶尔给裴秀递块帕子让她擦手。明月还靠在我肩上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像是有点困了。
窗外,长安城的喧嚣隐隐传来。屋里,酒香菜热,笑声不断。
这一刻,没有“大业”,没有“代价”,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。
只有我们六个人,和一桌为了一点微小却真实的成就,而真心欢喜的庆功宴。
从松鹤楼出来,我踩着微醺的步子往回走。裴秀灌了我不少,晕晕乎乎的。明月喝得更多,贺璟又去送她了。
刚才的热闹像一层暖融融的罩子,把大业、北境、朔州……都暂时挡在了外头。
刚迈进前院,就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喊:“萧姐姐!”
我扭头,看见廊下石阶上“腾”地站起个人来。几步跑到我面前,仰着脸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。
小世民?
我愣了一下,酒立刻醒了三分。
这孩子比上次见面好像窜高了一截,头发丝都精神地支棱着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蹲下身,跟他平视。
“我进禁军幼营了!”他声音亮堂堂的,带着压不住的得意,“磨了我爹好些日子,他终于松口了!”
“是吗?”我看他小大人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,“那你现在是小将军了?”
他用力点头,点完又有点不好意思,挠了挠后脑勺:“还、还不是……刚进去,要从最基础的开始练。”
说着,他伸手拉住我的袖子,轻轻晃了晃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:
“萧姐姐,我们练箭好不好?”
“好啊。”我站起身,揉了揉他支棱的头发,“走,去后院。”
小世民确实有天赋。
他拉弓很稳,肩沉得下去,腰拧得过来,眼睛盯着靶子时那点专注劲儿,不像个七岁孩子。
过了一会,贺璟回来了。
他拿起弓,示范了一个松肩的动作。小世民眼睛一亮,有样学样。两人就这样你一箭我一箭地练了起来。
日头渐渐偏西,院门口传来马车声,唐国公府的下人来了,躬身道:“二公子,该回了。”
小世民“哦”了一声,把弓抱在怀里,跑到我面前,仰着脸:“萧姐姐,我以后隔几天就来一回!”
我低头看他,头发又支棱起来了,额角还有汗。
“好。”我揉了揉他的头。
他咧嘴笑了,又朝贺璟挥挥手,这才跟着下人往外跑。
我看着他,心里又冒出那个念头:如果历史不改……但那个念头一闪,就被他跑了两步,又回头挥手的笑脸冲散了。
我和贺璟站在廊下,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“是个好苗子。”贺璟说。
“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,比不过他。”
我转头看着他。
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贺璟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得比平时柔和些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阿兄,刚才吃饭的时候,你……看明月干嘛?”
贺璟愣了一下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有点飘,像是被这句话撞了个措手不及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了我两秒,然后转身往月亮门走。
“阿兄?”我在后面喊。
他没回头,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点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那头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收走了,暮色漫上来。我转身,往自己院子走。
学堂开张第三日,我回府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刚拐进贺府所在的巷子,就听见前厅传来说话声。是老贺,声音比平时高,带着股压不住的怒意。
“……朔州那边,具体怎么说?”
是贺璟的声音。
我站在影壁后面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。
“军报今早送进宫的。”老贺的声音沉下去,“突厥二百游骑,夜袭朔州最西那个烽燧。守将王匡,紧闭城门,龟缩不出。城外一个村子被冲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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